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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斗:19-20世纪纽约唐人街的械斗与火并

admin2020-11-204

华人移民美国的浪潮始于19世纪40年代,主要是为了逃避战乱和钻营生计。然则,美国从未至心迎接这些背井离乡之人,白人以为他们抢走了自己的事情,官员、法官和警员将他们当做罪犯,将唐人街视为罪过之渊,政客为捞取政治资源、迎合民粹心理,贬低侮辱华人。最终,美国国会1882年通过了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

在这种情况下,受倾轧、遭歧视的华人即便利益受损,也基本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维护自身权益。因此,他们只能转向宗亲会、会馆,甚至堂口(隐秘社会)追求辅助,这些组织因而得以发展壮大。其中强调忠诚、遵守,从事诸多造孽生意的堂口之间的争斗尤其猛烈。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30年代,各堂口为争取赌场、鸦片馆、妓院的控制权而相互厮杀,时间长达三十年之久,血腥水平愈演愈烈,死伤者越来越多。

美国历史作家苏思纲(Scott D. Seligman)连系新闻报道、官方统计数据、庭审纪录等一手资料,在著作《堂斗:纽约唐人街的款项、罪过与行刺》(Tong Wars:The Untold Story of Vice, Money and Murder in New York's Chinatown)中再现了20世纪初纽约四次大规模堂斗的全过程,他生动形貌了早期纽约华人移民艰难求生的痛苦履历,客观剖析了堂斗屡禁不止、愈演愈烈的缘故原由,展现了华人在美国社会遭受的不公、屈辱和歧视。克日该书由后浪出书公司推出中译本。

《堂斗:纽约唐人街的款项、罪过与行刺》,苏思纲著,王佳欣译,上海文化出书社2020年11月

任何方式都不奏效。不管是威胁、谈判,照样关闭唐人街的赌场、鸦片馆,驱逐这里的未婚白人妇女,逐门逐户搜查武器、逮捕疑犯,将惯犯收押入狱甚至处以死刑,都毫无作用。唐人街,这个脱离管控、令人绝望的地方,让纽约县地方检察官乔布·班顿一筹莫展。

只管他想尽了一切办法,然则纽约各堂口间的杀斗仍在继续。这里曾有过和平的希望。就在五个月前的1925年3月,安良堂和协胜堂高层签署协议,答应维护“全美各地协胜堂与安良堂之间的恒久和平”。新的希望被点燃,已数月未曾现身的高层元老纷纷走出藏身之地,无须再忧郁隐伏于唐人陌头的对家枪手。然则,正如过往三十年间无数次和谈一样,相互敌视的两堂再次背弃了和平的信约。

由于隔膜过深,任何一件事都可以使双方的互信瓦解。波士顿安良堂的一名成员由于以为一个协胜堂人对自己的妻子过于周到而举枪,美国东部和中西部的堂口兄弟随即持枪互射,数十名华人因之惨死。

班顿的前任们尚可使纽约两堂首领坐在一起,晓以利害,让他们适时息战。但现现在,两堂历经多年谋划,势力已普及数十座都会。与此同时,随着开山一代的离世,难孚众望的继任者们在近期突发的堂斗中展现不出平息暴乱的权威。不仅云云,武器的升级更是加重了堂斗的死伤。当斧子、砍刀酿成手枪、自动武器,甚至炸弹后,亘古未有的危局近在眼前。

9月8日,班顿向征战两堂首领下达“最后通牒”。他忠告说,若是杀戮不止,他将呈请联邦政府出头处置。这绝非虚张声势。联邦政府早就严正声明,刑满释放的堂口兄弟将被强制遣返中国;现在,政府官员刻意加大责罚力度。于是,在一名协胜堂学生被枪杀,另一名被击碎颅骨惨死之后,华盛顿中央政府决议接纳严肃行动。

美国联邦检察官埃默里·巴克纳声称,四个联邦部门正互助遣返纽约每一个没有正当居留证实的华人。持有正当证实的关键在于持有者必须能够证实自己是通过正当途径进入美国的,而巴克纳深知许多华人做不到这一点,他们没有正当身份,一旦被发现便将被逐出美国。只管没有任何证据注释这些人就是那些在陌头挥舞枪支的帮派分子,而且驱逐他们也未必会为唐人街带来和平,但巴克纳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突击搜捕连续了几天。当地警方在唐人街布下法网,联邦警探入内搜查,目之所见的每一名华人均遭围捕。被捕之人大多为正当住民,有的另有美国国籍。警探未获授权便搜查华人的饭馆、赌场、洗衣房、剧院、公寓、商铺,甚至直接将人从被窝中拖出。于是,消弭动乱的行动变为了对小我私家权力的蹂躏,警员也愈发地罔顾纲纪、草率行事。

数以百计的华人被塞进警车,送至联邦大楼。他们被赶进一个大房间,在翻译的指导下依次接受移民官员的盘问。有居留证实的人被释放,没有的人被收押并被送至“宅兆”牢狱或埃利斯岛。一些生平从未碰过武器的人被判不得保释,只能在悲泣中守候被遣返。

再没有哪一个移民群体遭受过云云苛待。只管爱尔兰裔与意大利裔也曾卷入血腥的帮派之争,但他们并未因此被围捕并被大批遣返。然而这一次,政府认定驱逐华人是为唐人街带来安宁的唯一方式,为此不惜施用任何他们以为需要的手段。

1906年被捕的华人与逮捕他们的警员在伊丽莎白街警员局门前合影

事情何以至此?本书(《堂斗:纽约唐人街的罪过款项与行刺》)将为读者讲述故事的前因后果。这是一个关于过往三十多年里,北美东部、中西部华人堂口间四次大规模堂斗、时断时续的僵持、数不胜数的摩擦、大大小小的死伤,连同企望和平的谈判以及由此缔结和约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由文化差异,由误解、无知、私见引发冲突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一群顽强的人为有形的款项、财富,无形的忠诚、体面以命相搏的故事。这也是一个关于许多有责任、有刻意阻止他们的警员局局长、警探以及通俗警员的故事—虽然,其中也有人在中饱私囊。

堂口兄弟均来自中国南方,大多在美国西海岸上岸,尔后向东寻觅机遇,以期有一天能够衣锦还乡。他们中大多数是劳工,但也有一部分人依赖做生意积累起可观的财富,扎根美国。“堂口”是他们的隐秘兄弟会。虽然在表面上,他们从事着名目纷歧的社会事务,但实际上,他们大多时间在干着犯罪的营生。(中文里的“堂”与“堂口”可以指称多种形式的社团,并纷歧定具有贬义;但为清晰起见,本书中的“堂”与“堂口”仅指隐秘会社。)他们的武器由最初的刀具演变为厥后的手枪、炸弹。他们在纽约的主要战场是位于曼哈顿下城的一处面积一英亩(约合四千零四十六平方米)有余的三角形地带,毗邻破败的五点区。该三角形地带以勿街、披露街、且林士果广场和包里街为界,包罗了整条蜿蜒的多也街。自那时起,这里一直是纽约华埠的中央。我在中国生涯、事情的岁月里,在学习汉语、研究美国华人早期历史的过程中,曾频仍听闻“堂斗”的故事。它们大多耸人听闻,就像三十多年前美国社会对华人移民的形貌一样。那些叙述者热衷于编造东方谜事与骇人情节以知足读者的想象与期待,而基本无意泛起真实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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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明晰许多华裔美国人只想遗忘“堂斗”,以图淡化民众对早期华埠住民的不堪影象。但我欲寻找真相。我有理由信赖,“堂斗”不可能仅仅是一伙卑劣贪心的人因利益而去屠戮另一伙贪心卑劣之人。美国社会对华人公民权力的剥夺、华人所遭遇的有欠公允的物化与边缘化,以及中美文化的碰撞与冲突,一定在其中发挥着作用。于是我最先从早期华人在美国,稀奇是坦慕尼时代纽约的履历入手,实验在更为广漠的靠山下泛起“堂斗”的历史及泉源,使人们不再被那些谬妄绝伦的故事误导。

本书正是这一实验的功效。书中所涉人物皆非杜撰,所述事宜确实发生在所指时间,所陈对话皆源于那时纪录。时人的日志、书信使我得以讲述他们的所思所想;对于没有留下文字资料的人,我不会对他们的情绪和念头妄加忖度。

话虽云云,存世史料远非无可指摘,而且也不足以串联起完整的故事。我对早期华埠的认知,大多源于纽约的主要报纸,上面关于“堂斗”的报道富含惊人的细节,尤其是对于安良堂、协胜堂与龙冈公所间混战的报道更是火力全开。只管这些报道可为我们提供异常适用的编年纪事,然则它们多出自白人记者之手。这些新闻从业者虽然有时也敏于考察,然则他们的大多数报道往往显得肤浅、无知,充斥着种种错误。这是由于他们完全不懂中文,因而他们笔下的许多故事不得不依赖知晓内情的华人线人。然则这些信息提供者所讲述的事情经由往往掺杂着谣言,在堂斗牵涉其所在社团时显示得尤为显著。

只管现在很难觅得早期华人移民对“堂斗”的中英文誊写,但现存的其他资源仍使我受益。大批已经数字化的旧报纸可根据关键词检索,这使纽约等地的新闻报道真正成为周全、可用的档案数据库。而索引详细的各州与联邦政府的人口统计、游客名单、征兵信息和人口动态纪录(所谓“人口动态”是指人口数目、组成以及在地域漫衍上的转变状态),也利便研究者核实小我私家基本信息。只管大多数法庭纪录还未被数字化,但获取它们并不难题。珍藏于美国国家档案馆中的排华时期的庭审卷宗即提供了本书所涉人物大量厚实的细节。只管昔时政府网络它们的目的仍被质疑,但正是由于这些资料的存在,这段历史才可被重述,受誉者可被框定,卑劣者可被找出,新的、令人信服的叙述得以撒播。它们无可估量的价值时至今日仍然辅助并启发着研究人员。

此外,20世纪30年代出书的两部华人创作的英文书籍也值得稀奇关注。一本是龚恩英(EngYing“Eddie”Gong)与布鲁斯·格兰特合撰的《堂斗!》(Tong War!),另一本是“两小我私家”(Leong Gor Yun)所著的《唐人街内幕》(China town Inside Out)。前一本是一名协胜堂大佬的口述回忆录,他眼见了这本书厥后提到的那些行动,该书完成于堂斗竣事前夕;后一本是一部反映唐人街生涯的书,其中有一部分涉及堂斗,由唐人街的自由派报纸《唐人街日报》(Chinese Journal)的编辑赵夏(Y.K.Chu)和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美国记者配合撰写(因此本书以“两小我私家”为笔名揭晓)。只管这两本书里有不少趣闻轶事,有时情节耸人听闻,但书中的看法与对人物的形貌异常有用。

对于一些充斥着误解与私见的叙述,我通常不会照单全收,偶然还会加以校正。对于华人习俗和行为举止显著谬妄的解读,我也不会采取。如1904年《纽约电报》(New York Telegram)上一篇文章对堂口宿怨的注释:

公元前6000年左右,孔子的曾祖父发明晰炒面,双方的梁子可能正是在那时结下的。协胜堂想要将炒面定为国菜,而保守派干胜堂坚持炒杂碎是国肴,于是战起。全副武装的堂口学生将上海和广州化为焦土,连北京都被这一无情的战争撼动。

又或是二十五年后《纽约世界报》(World)上关于同主题的一篇谬妄的专栏文章:

两个华人在新泽西州的纽瓦克市中弹,缘故原由竟是他们喝了立顿红茶,而不是台湾乌龙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一个旧金山华人由于穿着橡胶高跟凉鞋而挨了枪子儿……只管现在事态已渐平息,但你仍会注意到,每个华人总穿着一件玄色丝衣—这可以保证他们被击毙时身着寿衣。

《纽约世界报》呼吁夷平唐人街

不幸的是,这样的胡言乱语常常以新闻报道的面目泛起,甚至刊登在一些权威报纸上。我也不得不拒绝一些既未见于任何原始资料,也无法使我信服的故事,纵然它们引人入胜而又深受其他作家青睐。例如,赫伯特·阿斯伯瑞在1928年出书的著名小说《纽约黑帮》(Gangs of New York)中就有这样一幕:协胜堂的枪手坐在椅子上被从房顶吊起,在这个过程中,他透过四楼房间的窗户射杀了躺在床上的安良堂喜剧演员阿虎(Ah Hoon)。这样的形貌虽然生动,但我无法找到任何确凿证据,而且现存大部分证据与之矛盾。那时的报道称阿虎死在房外的门廊,也未提及任何起重装备,刺杀他的人甚至很可能不是协胜堂成员。

此外,一种历久泛起在美国媒体上的说法也令我以为可笑。美国媒体经常报道华人坏人胡乱开火,他们在枪战中蹲在地上,紧闭双眼,朝着四面八方随意射击,直到打光所有子弹。这纯属无稽之谈。事实上,纵然在枪取代斧头成为堂斗的主要武器之后,也少少有路人被误伤。我也不信赖一篇关于“素鸭”的报道,听说他的妻子在盛怒之下拽着丈夫的长辫子,把他拖出情妇的公寓。这样的逸闻吸引了一批渴望向那时的唐人街妇女贯注女性参政权头脑的作家,他们将“素鸭”形貌为惧内的江湖大佬。然而我并不以为1908年的美国华人女性胆敢云云行事。而“素鸭”的妻子,这个险些是丈夫所有物的女人,似乎更不可能;相反,她倒是不止一次被逼卖身。

对于我来说,确定每小我私家的准确身份同样是一大挑战。这一时期华人姓名的拼写并无一定之规,甚至在统一文献中,它们的拼法也杂乱无章,因时而易。1897年的安良堂司库Joe Gong与1904年庭审中的眼见证人Chu Gong是统一小我私家吗?1905年在勿街被袭击的Ji Gong也是他吗?我判断他们是统一小我私家,而且在本书中统一了拼写。另一个令我颇为满足的地方是,我认出了1880年在包里街袭击李希龄的Lee Sing与1904年枪击“素鸭”的Lee Sing并非统一小我私家,由于人口普查纪录显示,后者在前一起事宜发生时只有9岁。

若是能知道他们的中文姓名,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混淆了。但除非他们用汉字签署过文件,或在仅存的中文文献中被提及,否则一个世纪的风尘足以遮蔽他们的真实姓名。另外,许多华人用过不止一个名字,有时人们用外号称谓他们,有时只称名而不称姓,有时甚至用其商铺的名字作为称谓。记者们通常不能区分他们名字中的姓和名,而一些华人也在自己的英文名字中将原有中文姓名顺序加以颠倒,以循美例。以是剖析他们的拼写很容易引发一些无意的错漏。为辅助读者,作者已经将本书中的主要人物单独整理成页。

在着手写作本书之初,我曾忧郁它会加深已存在一个多世纪的私见与刻板印象。由于一直以来,对唐人街的报道与花边新闻无异。它被形貌为危险之地,由神秘而无所不能的无赖统治,街道上流淌着遭邪恶堂口屠戮的受难者的鲜血。这一刻板印象显然与事实不符。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纽约,大多数华人餐馆老板、洗衣工、厨师、杂货商、卷烟工、陌头小贩都是体面遵法的人。他们起劲在一个可能为他们提供生计,但同时又歧视、荼毒他们的社会站稳脚跟。那时纽约溃烂盛行,警员和其他官员行使着不受约束的权力,华人在这样的文化中不可能指望获得公正待遇或公正审讯。

唐人街是危险社区的不公评价或多或少延续至今。但我们需要知道,纵然在堂斗最猛烈的时期,“学生”(旧时对华人坏人的普遍称谓)的数目也很少,而且真正处于危险之中的仅仅是征战双方的成员,华人平民很少被殃及,也险些不会牵涉其他族裔的游客。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堂斗普及全美众多都会,最猛烈的冲突发生在西海岸,那里的华人和堂口学生的数目更多。我仅仅讲述了整个故事的一部分。我关注的是纽约,它是美国东部与中西部华人的中央。虽然我也提到了其他地区发生的事宜,但仅当它们和纽约发生的事有关系时才会被提及。我希望有人能为我们讲述发生在西海岸的堂斗。

威廉·菲尔斯(他担任过纽约众多华人社团的状师)于1902年出书了描绘当地华人住民形象的《破碎中国》(Bits of Broken China)。他在书中训斥了西方作家将华人形貌为“无赖与阴谋诡计的大师”。对此我深以为然,因而勉力泛起笔下人物的多面性,防止自己也持此般倾向。华人,在我笔下,是优点与瑕玷并存的人类。他们挣扎求存于异国,而这个国家拥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常与华人原有的价值观相冲突。他们之中,既有正直之士,也有卑劣之人,但大多与你我一样,介于两者之间。

网友评论

1条评论
  • 2020-11-20 00:3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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